01 他把被子抱进堂屋 马长顺把他那床蓝被子抱进我家堂屋那天,是二〇二四年八月十二,正收苹果。他说,德海,我不走了,你这堂屋腾半边给我。 他后头跟着他老婆,手里拎一个编织袋,袋口露出一个搪瓷盆。两个人站在八仙桌边上,像走亲戚。 我媳妇田秀娥从灶屋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,愣在那儿。 我说,老马,你这是干啥。 他说,我住下。你哪天把钱给我,我哪天走。 我叫周德海,56岁,甘肃天水秦安县郭家坡村人。种了30年苹果,8亩地,300多棵树,5亩花牛,3亩富士。 我这院子是1998年盖的,砖混,三间正房一间灶屋,堂屋最大,正中一张八仙桌,桌上一台电视。东边是炕,西边放粮食。 那天下午日头很毒,院里晒着两筐刚下树的富士,红得发紫。马长顺把被子往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一搭,说,我不占你炕,我打地铺。 田秀娥把围裙解下来,甩在门框上,说,周德海,你自己看着办。 她当天下午就回了娘家,走的时候拎了一个包,把她的存折也带走了。 这笔账是15万。 2023年3月18号,同村的王秀兰来找我。她42岁,男人3年前在银川的工地上出事,从架子上掉下来,人没了,赔了28万。 那天她拎两瓶酒一条烟,坐在我家炕沿上,没坐稳就开始哭。 她说,德海哥,鹏鹏要结婚,女方要18万8的彩礼,还要一辆车。我手上只有13万,缺口15万。 她说,就借一年,苹果卖了就还。 我说,15万不是小数。 她说,我知道。我把西坡那3亩园子押给你。 她说,德海哥,当年我家那口子出事,是你帮着抬的棺材,是你跑前跑后要的赔偿。这个情我记着。 她男人出事那年是2020年,冬天。人在银川,厂里只肯赔8万。是我跟她小叔子坐了一夜火车过去,在厂门口站了3天,找劳动局,找老乡,最后谈到28万。 回来那天在火车上,她抱着一个骨灰盒,一路上没哭。 到天水站,她跟我说,德海哥,以后你有事,言语一声。 我不是不知道15万是多少钱。我是想着,一个寡妇站在我院子里开这个口,我张不开嘴说不。 钱是马长顺的。马长顺58,葉堡镇那边的人,收苹果的贩子,收了我们村十几年。他手里有点钱,也放点账,月息1分2。 我不认得他的字,他给我念了一遍借条:借款15万,月息1分2,一年为期,到期本息一次还清。 王秀兰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 然后他拿出一张纸,说,德海,你签个担保。 我说,我签这个干啥。 他说,我一个人放15万,总得有个说法。 我说,她押了3亩园子。 他说,园子能跑,人也能跑。 王秀兰在旁边说,德海哥,你就签一个,我又不是不还。 我看着那张纸。上面印着"担保人"三个字,底下一条横线。 我说,我字不好看。 马长顺说,好看不好看不要紧,认这个手印。 我从他手里接过笔,签了"周德海",又按了一个红手印。印泥是他自己带的,一个小铁盒。 按手印只用3秒,还这笔钱要3年。 签完他请我们在镇上吃了顿饭,4个菜,一瓶酒。他举杯说,德海,你这个朋友我交了。 我说,你别交我,你交王秀兰。 一桌人都笑。 第二年3月,钱到期。我去问王秀兰,她说,德海哥,再宽两个月,鹏鹏那边彩礼还没凑齐,女方家又加了两万。 我说,你赶紧。 4月,我又去。她家门锁着,院里的草长到膝盖。 她婆婆在家,82了,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我问,秀兰呢。 老太太说,走了。 我说,去哪儿了。 她说,说是去新疆摘棉花。把鹏鹏也带走了。 我说,啥时候走的。 她说,上个月十六。走那天早上还给我煮了一锅糊糊。 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半天。风把院里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响。 5月,马长顺来了。他没进屋,站在院门口,说,德海,人跑了。 我说,我知道。 他说,钱呢。 我说,我找。 他说,你找得着吗。 我没说话。 他说,那我找你。 那3个月我跑了4趟县城。派出所,法院,王秀兰的娘家,她男人的弟弟家。跑到8月,马长顺就把他那床被子抱来了。 02 一张纸上的6个月 头一个星期,我们一个桌吃饭。 田秀娥走了,灶屋没人,我早上煮一锅洋芋糊糊,蒸几个馍。马长顺自己拿碗,自己盛,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放,说,德海,你这糊糊稀了。 我说,你嫌稀你自己做。 他说,我不做,我是客。 他白天跟我去园子里。我疏果,他蹲在地头抽烟。我打药,他站在上风口。他跟村里人打招呼,说,我在德海家住几天。 村里人心里都明白。 第5天,我二爸来了。他78,拄一根枣木棍,进院就骂,说我把周家的脸丢尽了。他骂马长顺,说,你一个有头有脸的人,住到人家堂屋里,像什么话。 马长顺说,二爸,我这15万是我儿子的房钱。 我二爸不说话了。 他住进我家堂屋,白天跟我一个桌吃饭,晚上在堂屋打呼噜。我躺在炕上想,这15万原来是这么个还法。 田秀娥回娘家住了17天。第18天她回来了,进门看见马长顺在堂屋看电视,把手里一兜子菜往地上一放,进灶屋,把马长顺的碗拿出来,摔在院子里。 碗是白瓷的,摔成4瓣。 马长顺站起来,说,嫂子。 田秀娥说,你别叫我嫂子。你住我家,吃我家,你还有理了。 他说,我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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